
近日得见郭万泉先生自作诗并书《乡梦》一幅,反复品读,愈觉其味深长。
全诗仅二十字:
老夫无挂碍,一枕入眠时。
唯梦儿时事,醒来念故枝。
语浅如话,却道尽暮年心境。今试作解读,与诸君共赏。
一、”无挂碍”是假话,”唯梦”才是真话
起句”老夫无挂碍”,以禅家语入诗,开门见山,似是历尽沧桑后的释然。承句”一枕入眠时”,由”无挂碍”自然推演——既然无所牵挂,自然安枕即眠。
然而转句一出,前面所有的”放下”都露了馅:
“唯梦儿时事。”
一个”唯”字,是全诗的诗眼。前面说”无挂碍”,到这里才揭示真相:并非真的无挂碍,而是所有的挂碍都过滤掉了,只剩一件——儿时旧事。
郭万泉先生是航空科研专家,大学毕业后服从祖国需要,在外奋斗数十载,贡献卓著;又为国家一级美术书法(师),跨界奇才。退休归老,思乡愈浓,《乡梦》即其写照:昔日”无挂碍”为国奉献,今朝唯梦儿时、醒念故枝,写尽一生报国后归根的暮年深情。那些最早进入生命的东西——故乡的草木、旧宅的台阶、院里那棵树——反而成了最后、最顽固的”挂碍”。
所以”无挂碍”不是空无一物,而是把一生的重量,压在了”儿时事”三个字上。举重若轻,这是老境诗的最高写法。
二、”故枝”二字,藏着三层意思
末句”醒来念故枝”,是全诗最耐咀嚼的一笔。
第一层,是物。 故乡的树枝、老树、院中旧木。可能是路口那棵龙眼树,可能是老屋前的番石榴。具体的物象被诗人有意模糊,反而让每个读者都能代入自己的”故枝”。
第二层,是根。 “故枝”连着树干,树干连着根。念故枝,就是念来处、念本源。人如枝叶,飘零在外,老来方知根在何处。
第三层,是人。 故乡的枝头,曾栖息过童年的自己。念故枝,实则是念那个已经回不去的、纯粹的、未被世事磨损的自己。这是对”原初自我”的追认与眷恋。
“枝”字用得极巧——比”念故乡”含蓄十倍,比”思故园”多了一层生命感,比”忆旧游”多了一层物是人非的苍凉。
三、诗书相发,字里有骨
郭万泉先生此作,诗为自作,书亦自书。书法以行楷写之,笔力沉厚,结字开张,纵势错落,重顿挫、铺毫、飞白,与”老夫””故枝”的苍然口吻相契合。
墨气浓黑,气势朴拙,有写心而非写帖之意。右起四列大字如夜半沉吟,左款小字补白呼应,朱印点染,具传统形制之美。
诗是”老来梦归儿时”,书是”墨里写出苍颜”——二者相合,核心在一个”真”字:真经历、真记忆、真性情。
四、结语
郭万泉这首自作七言绝句《乡梦》,表面看只是二十个字的晚年闲吟,细读之下,其实是一首结构精巧、情感层层递进、语言举重若轻的佳作。下面从四个维度深入剖析:
(一)、起承转合的结构张力
全诗四句,暗合绝句”起、承、转、合”的古典法度:
- 起句”老夫无挂碍”——以禅语入诗,开门见山定下”放下”的基调。一个”老夫”自称,有苏轼”老夫聊发少年狂”的旷达余韵,但此处不狂,而是静。
- 承句”一枕入眠时”——由”无挂碍”自然推演到”入眠”,逻辑链条极短极紧:既然无所牵挂,自然安枕即眠。这一句看似平淡叙事,实则为后文的”梦”铺设了一个绝对安静、毫无干扰的心理空间。
- 转句”唯梦儿时事”——全诗的诗眼在”唯”字。前面说”无挂碍”,到这里才揭示:并非真的无挂碍,而是所有的挂碍都浓缩为一件事——儿时记忆。这个转折极妙,先扬后抑,先放后收,形成巨大的情感落差。
- 合句”醒来念故枝”——从梦境回到现实,”念”字将情绪从梦中延续到醒后,余韵悠长。”故枝”收束全篇,意象凝练,不展开、不说破,留给读者无限回味。
(二)、”无挂碍”与”唯梦”的情感辩证法
这首诗最深刻的张力,在于”无挂碍”与”唯梦”之间的悖论关系。
表面逻辑:无挂碍→安眠→做梦→念故枝。
深层逻辑:正因为”无挂碍”了,儿时记忆才浮出水面。
年轻时,功名、生计、家庭、社交层层叠叠压在心头,童年往事被埋到最深处。到了晚年,外在的牵挂一层层剥落,那些最早进入生命的东西——儿时的光影、故乡的草木、旧宅的台阶——反而成了最后、最顽固的”挂碍”。
所以”无挂碍”不是真的空无一物,而是过滤掉了所有浮浅的牵挂,只留下最本质的那一个。郭万泉用一个”唯”字,把一生的重量压在了”儿时事”三个字上。这是举重若轻的写法——用最轻的语气,承载最重的情感。
(三)、”故枝”意象的多重隐喻
末句”醒来念故枝”是全诗最耐咀嚼的一句,关键在于”故枝”二字。
表层:故乡的树枝、老树、院中旧木。可能是村口那棵槐,可能是老屋窗前的石榴,可能是童年攀爬过的任何一棵树。具体的物象被诗人有意模糊,反而让每个读者都能代入自己的”故枝”。
中层:以树枝喻根脉。”故枝”连着树干,树干连着树根。念故枝,就是念来处、念本源。人如枝叶,飘零在外,老来方知根在何处。
深层:以”枝”代”人”。故乡的枝头,曾栖息过童年的自己。念故枝,实则是念那个已经回不去的、纯粹的、未被世事磨损的自己。这是一种对”原初自我”的追认与眷恋。
“枝”字用得极巧——比”念故乡”含蓄十倍,比”思故园”多了一层生命感,比”忆旧游”多了一层物是人非的苍凉。
(四)、语言风格:老境诗的最高境界
这首诗的语言,达到了中国古典诗学中”老境”的美学标准——不雕不琢、不粘不滞、语淡味浓。 - 不用典故:全诗无一典,却自有一段古意。这是”无典之典”,靠的是语言本身的质地。
- 不事对仗:四句皆散行,不刻意求工稳,反而有随笔写怀的天然节奏,像老人坐在灯下慢慢说话。
- 不露声色:全诗没有一个”愁”字、”泪”字、”悲”字,但读完之后,一种深沉的乡愁和暮年苍凉感自然涌上。这是”不着一字,尽得风流”的路数。
这首诗的深刻之处,在于它写出了一种普遍的人生真相:人年轻时拼命往外走,老了才拼命往回看;年轻时以为牵挂很多,老了才发现真正放不下的只有一样——那个最初的自己,和那个自己最初待过的地方。
“无挂碍“也是真话,是年纪大了,不受工作所困,对身外之物,想通了,想开了,不争强,不追逐名利,对身外之物一切都放下了,心境轻松无挂。可唯独童年儿伴故枝难忘,放不下。
只是用真话结尾的诗。也是一首用最淡的语气、写最浓的乡愁的诗。
愿读到此处的您,梦中亦有归处。🍂
【作者简介】 郭万泉,书法家、诗人,此诗为其自作并书,收录于个人诗书作品集。
